有时他们像听到她心中的问题,会转过头来,对她回眸赧然一笑。
去夜学班教课时,也曾遇见过一些令她心动,想为之画画的女孩男孩。
只是刚有这念头,街就毁了,变成地狱。
她报读的是美术学院,在端姑阿都拉曼路与苏丹依斯迈路的十字路口,马路后面。她租的房子就在秋杰路后巷的孟加拉国屋,靠近河边,那里常淹水。
三十多年过去了。有一天,有人访问她,给她带来一些旧照片。看看照片,起初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她认出有一条蛇被钉挂在篱笆刺上痛苦扭动的那个路口,每天出门时走过的一株杨桃树,其枝干捆绕着一圈圈黑色的电话缆线,横拉过马路。
她想起曾经为某个人沉迷,情不自禁超出预算地花钱,买化妆品,烫头发,长时间走一间间店铺只为了买一件裙子、鞋子,想把自己变成另一个,她知道他会喜欢的那种形象。
打开的大门外边一片白昼之海。六月酷热,几无一丝荫蔽。一觉醒来,在无法去爱,也无法被爱的痛苦中,连皮肤都是疼痛的。
墙壁上挂着的解剖图,身体的神经丛束、血管,总让你觉得可怕。
光明所不能修复的,便交给黑暗来修复。应该要动身去往太阳下山后的地平线下,找某个可以使死人复活的治疗者。你望入镜子,像看记忆的痂皮剥生。
痛苦,恐惧,恐惧着恐惧,慢慢忘了许多事,一天天,忘掉创伤,也连带忘掉各种各样彼此相互关联,像给蛛丝连起的事物名字。世界遥远某处有个缺口,你心如空壳。
起初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他们经过一座高脚屋独立别墅,听说二战时曾据为日本宪兵拘留所。东边,有棵老榕树给它覆荫,雕花的木板窗扉像脱臼的手臂般,再也阖不上。二楼木板剥裂处,白昼里看起来也像蚀齿黑洞。
不管一楼的水泥墙还是二楼的木板墙,都有涂鸦。那红漆写上的“血债血偿”尤其触目分明。他们都知道屋子的故事。二战结束后,原来的业主没有收回自住。这里变成了仓库,囤收港口上下货,还有一些变压器之类的机器。四年前,那贸易出入口的老板,杀死老婆孩子,自己吃除草药自杀,工人也没拿到遣散费。它从此变成废墟。
剩下他们两人时,她总是有点紧张,心里好像有只小鸟不停找话题,快点,快点,时间要结束了。只要一个就好,但那话题藏在哪里呢?一个轻轻松松就能打开心房交流的话题。
猫头鹰在榕树上啼叫,她还在努力想,他却很沉默,似乎想着什么重大的事件。
“哎呀。”“怎么啦?”“拖鞋胶带竟然断了。”“没办法就只好慢慢走了。”那男人说。
她以脚趾夹着拖鞋,一步夹一步拖地走。
现在这条巷子很长,只在进来的巷口处,有一盏街灯,苍白的灯光只照亮底下一小圈。
“穿我的鞋子吧。”“那你穿什么?赤脚吗?”“对,赤脚。”
她觉得自己也可以赤脚的,穿那么大的鞋子很难走路。她除下右脚上胶带断了的拖鞋,提在手上。路好暗。直盯着漆黑路面,什么也看不见,就算有人陪你走,也无法消除每步像踩入虚无的感觉。也许地上有猫狗屎,有酒鬼摔破的玻璃樽、锈铁钉。除了睁大眼睛,看,你也没有其他可在漆黑中帮助身体觉察危险的感官,直到眼睛适应黑暗之前。
有些年份特别缓慢,日复一日,在烧开水打破寂静时就过去。沸腾了,白色蒸汽一波波渗淌壶盖。沸水总以相同的方式松开深绿色小团的冻顶乌龙,茶叶再度舒展填满茶壶,常喝不完就凉透。沸腾,又冷却。洗茶壶,扭干抹布,干后复湿。
她确实需要这样度过每一天。
她曾经很多年很小心地坐在一个小角落,因为教务处办公桌很窄小,免得一不小心碰跌自己和别人的东西。在这座小卫星市里,她每天重复同样的路线,去同样那几家餐馆,去一家开车十分钟就到的大型超市,一次买整个礼拜所需要的东西,十数年如一日。
突如其来的意外,像暗钩。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她难平静。她开车回去那条街,相隔数十年。她在一家从前没有的汽油站后边小巷内停车,下车,沿着一根根电线杆走。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半途就泪流满面。阳光亮得仿佛能直透脚下几万公里深处,阴影却界线分明。好像会路遇过去的脸孔,那个心碎的女子,当日身体还完好,走路时总是看着橱窗,渴望自己的另一个模样。
悲伤是有酸蚀强烈的汁液,它烧灼,从胃里开始,疼痛没有舒缓,睡觉,醒来,睡觉,醒来,洗澡,更衣,一天天,身体里有别的细胞在重生,在争夺。
有些日子,总有猫跑来躺鞋架上睡觉。一次她停下来看猫,猫的耳朵上有个折痕,耳朵内毛须极浓,脖子柔软。她还未有勇气,把这样的柔软挪抱胸腹。它突然醒了,她吓了一跳,移开几步,回头再看,猫已经坐起来舔洗自己。小下巴,花纹脸,看着猫的动作,忽然怜惜,仿佛它是十年前过世的母亲,或者更久以前死去的孩子,轮回变成的。
(未完待续)
贺淑芳
1970年出生于马来西亚吉打州。曾获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九歌年度小说奖。著有短篇小说集《时间边境》(2012)、《湖面如镜》(2014)。其中《湖面如镜》已经译成英语与日语,在伦敦、旧金山与东京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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