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从前不知道这个真相,说得太多、写得太多,我成了一个看起来每天都在玩的留学生,学习着一个可学可不学的专业。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从故乡的“家”、人类、伦理与物件们的简单构成,到异乡的“家”,只剩一个巨大的我……世界越来越逼仄得令人窒息,或者更确切而言,这样只和自己发生联系的生活单调得令人厌倦。不要小看这种厌倦,四年半的博士生涯,其中有完整的一年,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些什么。我可能是在走路、劳动,或者……搬家、看病,其实做这些杂事也是很累人的,花费切实的时间,一天做一件事,比学习的感受更充实。那一年,我一整天也不用说一句话,只要与麦当劳纸袋、方便面、芝士卷静默以对,就是日常生活百分之八十的内容。我开始慢慢觉得这样挺好,这是那“消失的一年”对我而言唯一的启迪。我走到了语言的夜晚,让言语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大大方方打烊,居然感觉也不坏。
认识的人越来越少,我搬到了离学校不远的一栋老公寓。在那里附近,逡巡着一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黄猫。我后来知道这并不常见,黄猫一般是最容易亲近的,然而我们家附近的“小黄”,性格却很不讨喜。它常常毫无缘由地吓唬人,或者凶人。我有个室友,近来搬走了,理由也是这只小黄猫让她每天回家心理压力都很大。有短暂的一阵子,只要“小黄”像“黄昏清兵卫”一样杵在我家楼下的铁门前,我就不敢回家,要去便利店或者操场转一下,期待下次回到家门口它已经走了。如今想起来,那种日子简直恍如隔世。那时候我还真心有点害怕猫狗,觉得它们会咬我。我还没有抑郁到无所谓被抓伤,或者咬伤。仿佛只有灰心到更深一层,才会真正不怕疼,甚至希望用疼来唤醒些什么。我已经忘记是哪一天,可能那一天的灰心比前一天多了几钱重量。总之当“小黄”从车棚里的自行车上跳下来,简直是从我眼皮底下跳下来,对着我“喵喵”乱叫,我突然觉得它是不是想去楼上转转,要我给它开门。它像很多小野猫一样,从我左腿盘到右腿又从我两腿之间窜到铁门前,尾巴还在我膝盖上掸上它的气味。总之,我给它开了门,它飞也似的窜进门去。我走到三楼,看到它以肥胖的身躯扎扎实实堵在我家门前。问题来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开门,它要是进屋了怎么办,我要怎么把它弄出去。它要是不肯让开,咬我怎么办。我想了一会儿,和它对视了一会儿,打开了门。而它并没有进来,用双手撑在地上,竖起耳朵,眼睛很亮,看着我,像一种期盼。我挂上门的时候,觉得有点对不起它神采奕奕的目送。那还真不是一只以美貌打动人的小猫,它到底上楼来干什么呢,它永远不会说的。那天过后,我就有点不怕它了。
我发现每一天,它都在这一带巡查。有时它在二楼的楼道里转来转去,伸出长腿,阻碍人走路。有时又跳到窗前,在很狭窄的窗沿晒太阳。有时则彻底堵在铁门口睡觉,让每个开门的人都被吓一跳。它不喜欢拍照,只要看到我掏手机,就仰起头,像只狮子。我没有摸过它,它窜来窜去,总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办。它突然现身吓唬我的时候,我都以为它看到了什么东西想要告诉我。我说你干嘛,它就昂起头,彻底不与我谈论任何事。我看到它的领结,倒是想过一想,它应该是有归属的,暂时迷了路,或者,仅仅溜个号。而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看似总是正确的道理。但我们算是认识了,这是走进我世界里的第一只猫。
有个周末,早晨我在写论文时,房间里渐有浓烟味,看窗外是楼上的烟。我打了电话给房东,他叫我报警,我就报了警。我匆匆忙忙抱着电脑下楼,因为里面有论文(虽然并没有几个字)……很快见到了消防队员,他开门见山就说,你楼下有人烧金纸啦。虚惊一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台湾的消防员,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目送他们下楼,像给他们添了麻烦,关门前,我看到“小黄”躲在楼上夹层的窗户警惕地看我。到了中午下楼吃饭,我才看到二楼窗架上真的有个黑乎乎的桶。二楼的他们居然就这样在别人栽花的小空间里焚烧金纸,栅栏里是密闭的房间。然而大雨中,这个窗户前奄奄一息的小黑桶看起来真有点凄伤。如果真的着火了,我心想,俯瞰人间的“小黄”知道这一切,知道在家烧金纸的邻居,和抱着论文出逃的我。
奇妙的是,自从我在台北发现了“小黄”,我上海的家门口也出现了一只小猫。标准的狸花,身上全是花纹。不能说有多漂亮,它身上一块白色的区域都没有。不发嗲的时候,就显得凶相,很像小野兽。我妈叫它“楼组长”,后来大家都随我们家这么叫它,它每天守在我家铁门前,像有些人家会在家门口放的石狮子。它就是我们家的石狮子,还是女孩子。“楼组长”出现以后,我正式开始开题写论文,同时手上还有两部书稿,日子过得像高三一样忙碌,还不如高三时那样有斗志,脾气变得很差,不太愿意讲话。我的迷惘被绷紧的开题时间绑架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曾在洗衣房工作的史蒂芬·金写到过他的房间俯瞰的并非塞纳河而是班戈那些不大可爱的街道,星期六两点钟总有巡警的车子出现在那里。我对那段印象很深是因为,他钉在墙上的退稿信因为太厚只得换了更大的钉子,母亲知道他在写作但仍然希望他有份教职。而后他写道:“我照她的建议做了,进了缅因州立大学的教育学院,四年之后带着一张教师执照浮出水面……好比一只金毛猎犬叼着一只死鸭子浮出水面。是死鸭子,没错。我找不到教职。”
去年寒假,我一边在张灯结彩的猴年里苦读《西游记》,另一边,又在每天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等“楼组长”上我家挠门。猴子与猫,渐渐成为我更愿意与之产生精神交流的对象。开始的时候,我们家没有吃的,就给它吃一些鱼虾肉,再后来,我开始给它买粮食、买零食。它则越发准时来敲门乞食,吃完就打滚,打滚完就又像石狮子一样发呆。它发呆的时候,我就摸摸它的头,那时它会闭上眼睛。那是我第一次摸猫的头,很温暖。我也没什么要紧的话要对它说,对它没有任何要求,我只是摸摸它的头。我知道它从来不会为我洗头,即使它很爱清洁自己,它可以舔到自己周身很多地方,但它就是舔不到自己的头。这很有趣。它因基因决定的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我轻而易举就能为它办到,这令我感觉很像人生中的某些事。猫比人有耐心,下雨的时候,“楼组长”死也不会出门,它会望雨,整整一下午,什么也不干。我有时候陪它一会儿,下楼的邻居会说,“这是你的猫吗?”我就笑一笑,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楼组长”怎么想。下楼的邻居多了,我开始一点一点知道谁是谁,谁和谁是小夫妻,谁家有女儿,谁家有孙子,谁家有狗……我搬到这里十二年了,我第一次知道邻居,是因为“楼组长”的出现。而他们知道我,也是因为“楼组长”的出现。还有多事的阿婆问我,“你怎么不上班”,我说我在念书,她就表示赞叹,“那么大年纪还在念书啊!”“楼组长”看都不看她一眼,这令我有点高兴。
在效率很低的日复一日中,在寒冷的小房间里,我也有了多一点牵挂,关于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我每天观察“楼组长”,像观察新出生的婴儿,总会有层出不穷的细微的发现,这些发现不知是好是坏。譬如,“楼组长”很怕圆棍状的东西,它会生气。这种反应令我感到些许不安,我不知道它之前经历过什么。那会儿我刚认识猫,又很忙碌,还不知道对于街猫而言,每一个冬天都是九死一生。它们有好多好多天敌,包括低温、车轮、各种车主、幼儿园的调皮小孩、居委会放在许多隐蔽处的老鼠药。“楼组长”过于准时的敲门声,在当时只让我在返校的时候,有一点舍不得。我把它托付给我的母亲,给它买足了粮食。很长一段日子,我和母亲的微信对话只有猫,她拍“楼组长”吃饭打滚,我就很高兴。我知道我妈并不喜欢猫,她只是因为我喜欢“楼组长”而努力和猫相处。我有次无意对她说起,春天来啦,“楼组长”发情了怎么办。我还在网上查询如何给街猫绝育,我母亲却说,“是啊!我们上哪儿给她找一只公猫啊!”
我母亲说,“楼组长”每天陪她晾衣服。在新村里,“晾衣绳”是一门政治,我永远都不理解的斗争现场,我母亲花费十年,对此事游刃有余。她有时会跟我说,谁谁曾经跟她斗过一斗,后来死了。谁谁特别凶,抢着绳子就晒几块抹布。我不爱听这些,直到我母亲说,“楼组长”陪她晒被子,“如果没给它吃,它就把头直接埋到我洗好的衣服里!如果给它吃完,它就很乖在旁边想心事。”如果我会画画,我想画一个对“晾衣绳”充满经验的中年女子正在得意地把持着两棵树之间的阳光,还有一只很小的猫咪在一旁世故地知道这一切。
到了去年夏天,我变得越发忙碌。我每天会在微信上问母亲,“楼组长”吃了吗,猫粮还够吗?我妈妈都说够了千万不要再买了,她吃得很多。我没有细想这两句话之间的矛盾。直到我完成论文回家休息时,那天晚上吃饭前,我妈妈很严肃地坐在餐桌前,不动筷子对我说,“楼组长”在七月的时候走了。她怕影响我写论文,所以没有告诉我。在那之前,“楼组长”也曾消失过一周,她回来的时候,尾巴断了。她消失的时候,我非常不能接受,在晚报上写了一篇名为“楼组长”的小文章。那时候,我开始想到“失去”,但不是失去一个人,一段往事,而是一个毛茸茸的、无声的陪伴。我引了一首小诗,想念我的第一只猫:
如此多的事物似乎都
有意消失,因此失去它们并非灾祸。
每天都失去一样东西。接受失去
房门钥匙的慌张,接受蹉跎而逝的光阴……
——毕肖普
但我很难想象,它真的会离开我,像蹉跎而逝的光阴。后来我还摸过好多猫的头,挠它们的下巴,每一只,都让我想到“楼组长”,也让我想到那一段压抑、紧张的时光里唯一的慰藉,“楼组长”曾像一只石狮子一样守卫着我。它出现到它离开,很短的日子,我完成了我的论文,这像一个隐喻,它可不是什么玩偶。我没有来得及与它告别,即使猫本来就应该四处游荡、胸无大志,天使也不过是这样的。它开启了我在新村里的社交,如今很多阿姨大叔会朝我微笑,我知道都是因为“楼组长”,他们才认识我,但“楼组长”消失了。
“楼组长”是被人毒死的,也许它堵了人的路,也许它做了什么别的坏事,也许只是吃了老鼠药。我妈说她见到它的时候,它已经不行了,就在我家门口的草坪上。我母亲指给我看它的位置,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心里很难过。我已经很少这样难过了,却不是为了人,不是为了承诺,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楼组长”离开以后,我更为直观地感受到一只野外的小猫所面临的种种生存危机。知道有人会在高架上扔猫,知道有人会打断猫的腿再把它们弃置在车水马龙之处。知道了它们生育的困境,节育的生命伦理问题,也知道了人类对猫咪的偏爱所影响到的生态平衡。三十岁以前,我在哲学系学过一年的“生命伦理学”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我写过朱天心《猎人们》的书评,觉得甘地说“一个国家的强盛和道德程度,端看它如何对待其他生灵”特别有道理,但我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我刚刚开始懂得,“天涯海角偶然相逢,依恋驻留或就此别过”原来是这样的啊。我看这栋楼里的每个人都像是杀害“楼组长”的凶手,可我该怎么办呢?我知道,我的世界被猫悄悄改变了。如果说猫有灵性,那在我身上发生的故事至少令我本人叹服,在语言退场之后,人也可以退场,人不是世界的中心,我们和其他生灵共用的那个世界,不只是原来以为的那样。清人黄汉编过一本《猫苑·猫乘》,可说是中国较早的关于猫的著作。里面记载了一个小故事,说寿州有个人叫余蓝卿,他家乡有个人叫史半楼,史半楼写过一首诗,“猫起被余温”,结果被很多人感叹,索性叫他“史猫”。余蓝卿不以为意,认为“崔鸳鸯”、“郑鹧鸪”可以,甚至还有人叫“梅河豚”,“史猫”有何不可?
“猫起被余温”不只是咏猫,在我看来,是余温令人看到了一个新的残酷世界。包含污名、倾轧、杀戮,包含人的欲望所分泌的毒素,创造了假猫粮、假猫药,金钱与欲望透过“猫”这面镜子毛茸茸的镜子,让我们照见自己,照见彼此。我时而看到母亲的爱,时而看到那个看不清面目执棍伤害过“楼组长”的人,他也许也曾慈眉善目朝我微笑,以及……最终杀害“楼组长”的下毒者。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像不会忘记第一次摸猫时,手上的余温。
本文发表于《萌芽》2017年六月号。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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